第三百九十五章 盛夏-《白衣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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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傅被这眼神看得心中一惊,话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咙里。
“朕说。”
小皇帝看着老太傅,认真说道:“朕今日的书,已经读完了。”
“太傅,请回吧。”
老太傅愣住了。
他看了看满脸冷漠,一下子变得很是陌生的小皇帝,又看了看跪在地上一脸无辜的魏佞忠。
他知道,有这个巧言令色的阉人在,今日这书,是无论如何也读不下去了。
若是再强行劝谏,惹恼了天子,也是无济于事。
最终。
这位一生清流、固执己见的老臣,只能无力地叹了一口气,默默收拾起案上的书卷和竹简,动作垂暮。
然后,朝着小皇帝深深一揖。
“老臣...告退。”
说罢,他转身,步履蹒跚地走出了御书房。
直到那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小皇帝那张紧绷着的小脸,才重新松弛下来。
他像是变脸一样,立刻又恢复了那个天真顽童的模样。
他蹲下身子,一把拉住魏佞忠的衣袖。
“起来起来!别跪了!太傅走了,这里没有外人了,你快给朕讲讲,南边到底是个什么样子?”
“你见到了那个叫顾子珩的荆州牧了吗?”
“太后和左相天天在政事堂里因为他吵架,他到底长什么样?是不是像话本里说的那些一样,三头六臂,青面獠牙?”
魏佞忠顺势站了起来。
他装模作样地揉了揉膝盖,一副跪酸了的模样,听到小皇帝的问题,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万岁爷说笑了。”
“那荆州牧顾大人也是肉体凡胎,哪来的三头六臂啊?他也是两只眼睛一张嘴,一个鼻子两条腿,跟咱们长得没什么两样。”
“那他凶不凶?”小皇帝歪着头,好奇追问,“是不是动不动就杀人,吃人?”
魏佞忠收起了笑容,装出一副认真回忆的模样。
“回万岁爷,他不凶。”
“奴婢见他的时候,他正穿着一身白衣,在看书呢,他说话也不粗声粗气的,从来不骂人。”
“可是吧...他那眼睛啊,冷得很,深得很,站他面前,就总感觉他好像能看穿自己心里想什么一样,可怕得很。”
小皇帝听完,若有所思地皱起了眉头。
他摆弄着手腕上的木猴子手串,片刻后突然抬起头,定定地看着魏佞忠,问出了一个突兀的问题。
“那...顾怀,比太后还厉害吗?”
“嘶--”
魏佞忠只感觉头皮一阵发麻,脸上的笑容都僵住了,差点没维持住那副谄媚的表情。
这小祖宗!
怎么总是喜欢在不经意间,问出这种能让人掉脑袋的问题!
这要是被太后听到了,自己就是有十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他赶紧四下看了一眼,压低声音,连连摆手。
“哎哟我的万岁爷诶!您可折煞奴婢了,这种话可不能乱说!”
“太后娘娘那是何等身份?那可是天底下最尊贵的人,是万岁爷您的生母!”
“顾大人再厉害,那也就是个臣子,怎么能跟太后娘娘相提并论呢?”
小皇帝撇了撇嘴,显然对魏佞忠这个和稀泥的回答,感到非常不满意,觉得魏伴伴在敷衍他。
但他也没继续问下去,反倒是忽然又问道:“那...顾怀,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
他的眼中透着孩童特有的那种非黑即白的疑惑。
“太后跟朕说,他是个十恶不赦的反贼,是想要抢大乾江山的坏人,必须出兵剿灭。”
“可是左相却又跟朕说,顾怀终究归顺了朝廷,又在治理地方,无论如何,这名声有一分是归朝廷的,相比起其他反贼,是个有用的人,虽然早晚是心腹大患,需要出兵剿灭,但起码眼下不能逼得太急。”
“朕都被他们搞糊涂了,魏伴伴,你见过他,你告诉朕,他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
魏佞忠再次愣住了。
这个问题,比上一个问题更加难以回答。
说顾怀是好人?
那是在公然跟太后的旨意作对,是在替反贼说好话。
说顾怀是坏人?
那他自己这个一直在暗中和荆襄眉来眼去的内廷联络人算什么?那是在跟自己最大的外援割席啊!
他只能无奈苦笑,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快挤到一块儿了。
“万岁爷...”
“奴婢就是个残缺之人,是个只懂得伺候主子的奴才。”
“奴婢哪里懂得朝堂上那些相公们,还有太后娘娘他们嘴里说的大道理?”
“这好人坏人的,奴婢是真的分不清啊。”
小皇帝看着魏佞忠那副装傻充愣的模样,忽然长长地叹了口气。
这叹息,从一个小孩子嘴里发出来,竟然带着几分说不出的疲惫和沧桑,彷佛他那小小的肩膀上,压了好些东西似的。
“连你也不知道...”
小皇帝走到那被他扔在地上的古籍前,伸出脚轻轻地踢了踢。
“魏伴伴,你知道吗?”
“朕每天在这御书房里,除了听太傅教那些难懂的书,就是对着折子发呆。”
“可是,朕连那些折子上,写的到底是哪里发生了旱灾,哪里出现了反贼,那些相公们要怎么处理...朕全都不懂。”
小皇帝的声音,变得低落起来。
“太后跟朕说,朕还小,这些军国大事,有她和相公们操心就够了,朕不用看。”
“左相也跟朕说,陛下只需保重龙体,认真念书,安享太平就好。”
“连外面那些伺候的太监、宫女,都在背后议论,说朕年纪太小,只需玩耍就是了。”
小皇帝突然转过身,看着魏佞忠。
“可是!”
“朕是皇帝啊!”
“天下都是朕的!”
“为什么他们都可以看,他们都可以管,而朕,却连看一眼自己江山发生了什么的权力,都没有?!”
“听到外面发生的那些事情,朕也想做点什么的...可他们都不让!”
魏佞忠闻言,心头一颤。
他抬起头,定定地看着面前这个孩子。
那张小脸白净、精致,像是一块未经任何雕琢的美玉。
他的第一反应,是害怕。
难道说,自己的心思被天子察觉了?这番话其实是警告?
又或者说,是这个看似只喜欢玩耍的孩子,已经有了亲政之心,却又不知该如何做,今日便是想来试探一番自己这个玩伴?
只一瞬间,他的心思百转千回,几乎就要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了,但当他对上那双属于孩童的眼睛,却又没在里面看到自己想的那些东西。
只有孤独。
一种被所有人当成摆设、被至亲之人剥夺了权力的脆弱和孤独。
魏佞忠恍然大悟。
天子还是那个天子,哪里来的那么多深沉心思,开心了就笑,不开心就要闹,想的是什么全摆在了脸上,他此刻发问,的的确确就只是想不明白而已。
想通了这一点,他不由苦笑起来--眼前这个孩子,名义上是天底下最大的靠山。
可是,在这个深宫里,在这个被太后和权臣把持的朝堂上,这个孩子自己,都还是一个没有靠山、任人摆布的木偶!
但他不能在小皇帝面前流露出任何真实的情绪,更不可能把自己的计划,以及那些野心和算计,和盘托出。
所以,他的脸上重新露出了一个温和、慈祥,甚至带着几分宠溺的笑容。
“万岁爷...”
魏佞忠走上前,轻轻帮小皇帝整理了一下龙袍。
“您还小呢,那些烦人的事情,等您长大了,自然就都明白了。”
“而且啊,好些事情,其实奴婢也不懂,但奴婢可以保证,这个世上,没人比奴婢更想万岁爷好好的了,奴婢会一直伺候万岁爷的。”
“不过今天,就不提那些不高兴的事了,让奴婢给您讲个新的故事吧?”
见小皇帝沉默点头,魏佞忠压低了嗓音,做出神秘的样子。
“今天不讲齐天大圣了,咱们讲个没听过的。”
“说是从前啊,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个小王子。”
“他住在一座很大、很大的宫城里。”
“可是,那宫城外面,有九十九道门,每一道门,都被一把铁锁,锁得死死的...”
果然。
小孩子终究还是好哄的,原本还有些心不在焉的小皇帝,此刻听到有新的故事,注意力立刻便被吸引了过去,顺从地在御案前的地毯上坐了下来。
双手托着腮,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魏佞忠,等着下文。
魏佞忠便绘声绘色地讲了下去。
其实。
他肚子里的话本库存,已经快要见底了。
这些从市井茶楼里听来的故事,他翻来覆去地给小皇帝讲了好多遍。
有些细节,他自己都开始模糊了,有些情节,甚至前后矛盾,破绽百出。
但他一边讲,脑子里一边在飞快地盘算着。
“不行,光靠这些老掉牙的故事,迟早要糊弄不过去。”
“天子渐渐大了,得有新的乐子,才能让他彻底离不开咱家。”
“得赶紧派人去外面的市井里,多搜罗一些新奇的话本,还有那些稀奇古怪的杂耍玩意儿。”
魏佞忠心里暗暗记下。
“听说云间阁那边,戏班子是演得越来越好,越来越出名了。”
“若是能寻个由头,以给太后或者天子解闷的名义,把这几个戏班子弄进宫来,专门给天子演那些热闹的大戏...”
“小孩子最喜欢看热闹,一旦迷上这个,那还不天天缠着要看?”
想到这里,魏佞忠的眼神微微一闪。
云间阁。
那可是荆襄在长安城里的暗桩。
若是把云间阁的人弄进宫...
一举两得!说不定还能在那边记上一功!
魏佞忠心里记了一笔,表面上却依然是不动声色。
讲到故事里小王子智斗恶龙的精彩处,他甚至不顾身份,直接在御书房的地毯上,学着那戏台上的武生,滑稽地翻了一个跟头。
“哎哟!”
落地时,他故意装作没站稳,摔了个四脚朝天。
这滑稽的模样,顿时逗得小皇帝前仰后合,拍着地毯哈哈大笑,连眼泪都笑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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