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九十五章 盛夏-《白衣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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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珠帘后。

    那原本还算平稳的呼吸声,突然之间消失了。

    魏佞忠感觉到,一股浓烈的杀机,从那层层叠叠的珠帘后,如潮水般漫了过来,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亲政!

    这两个字,是整个长安朝堂上,最为禁忌敏感的字眼!

    太后垂帘,虽然名义上是为了辅佐幼主,但谁都知道,权力这种东西,一旦尝到了滋味,便再难戒掉。

    随着小皇帝一天天长大。

    太后与天子之间,后党与那些清流官员之间,关于“归政”的暗流,早就已经在看不见的地方,汹涌澎湃了。

    而现在。

    一个远在千里之外、手握雄兵,甚至连圣旨都敢不接的割据军阀!

    竟然在接见朝廷天使的时候。

    公然,越过了太后,越过了内阁。

    去询问天子的情况!去关心天子是否亲政!

    这意味着什么?!顾怀是不是在试图绕开太后,在试图向那个还在深宫里慢慢长大的小皇帝,释放某种信号?!

    甚至是明知道这番话会回禀给太后,却依旧问了,在明示,他顾怀,只认天子,不认太后?!

    这简直就是在打太后的脸。

    许久,许久。

    太后的声音才再次响起。

    “他一个远在荆襄的乱臣贼子,倒是...关心得够远啊。”

    顿了顿,太后没有在这个敏感的话题上继续纠缠,而是转而问道:

    “你在宛城,可曾见过他身边的什么人?”

    “他麾下的那些谋士、武将,你都见着了?就比如那个...陆沉?”

    魏佞忠如释重负,连忙将自己在宛城所见所闻细细道来,如实说了未曾见到那已然名声在外的陆沉等人,宛城大堂站立的多是一些本地官吏后,殿内气氛才总算是松缓了些。

    但他也知道,太后此刻心中的杀意,怕是已经快沸腾了。

    也就是顾怀不在长安,没落到朝廷手里,不然太后绝对会下令将其千刀万剐!

    只可惜顾怀在荆襄,他自己的荆襄。

    所以太后除了忍,除了在深宫里生闷气,大概什么都做不了。

    当你的实力不足以支撑你的愤怒时,你所有的愤怒,都只是软弱无能的哀鸣。

    “哀家,知道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太后终于再次开口,出乎魏佞忠意料的是,她的声音,竟是完全恢复了平淡与从容。

    彷佛刚才那些因为愤怒、因为被冒犯而产生的情绪,那些凛冽杀机,都从未存在过一般。

    “你这一路风尘仆仆,替朝廷跑这一趟,也是辛苦了。”

    太后的语气中,甚至带上了一丝居高临下的体恤。

    “回去,好好歇着吧,有什么赏赐,内务府自会送去。”

    “至于那封信,还有顾子珩要谈的条件...”

    太后顿了顿。

    “留下吧,哀家自会和左右二相,共议此事。”

    魏佞忠如蒙大赦!

    他连忙将双手举过头顶,将那封信笺恭恭敬敬地呈在半空中,一名面无表情的年长女官,从珠帘旁悄然走出,接过了那封信,然后再次无声无息地退回了珠帘之后。

    魏佞忠在地上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奴婢告退!愿太后娘娘圣体安康,千岁千千岁!”

    他倒退着,手脚并用地爬起,一直退后了三步,这才敢转过身。

    在起身的那一刹那。

    他的眼角余光,隐蔽地朝着珠帘深处瞥了一眼,只隐隐约约看见,那一角绣着繁复花纹的凤袍,端坐在阴影之中,纹丝不动。

    ......

    走出了慈宁宫的大门,被外面那滚烫的热风打在脸上的时候。

    魏佞忠才恍然惊觉,自己在殿内的这短短半个时辰,里衣竟是被冷汗湿透了,此刻被热风一吹,贴在皮肤上,说不出的难受。

    但太后应该更难受。

    她应该很失望吧,对顾怀的不识抬举失望,对朝廷如今的无力失望...可却又不能表现出来。

    只能将这份失望,连同那份屈辱,一起咽进肚子里,然后继续维持着她那母仪天下的威严表象。

    “失望...又有什么用呢?”

    魏佞忠在心里,带着嘲弄默默念道。

    而且啊,太后听到顾怀询问天子是否亲政时,那爆发的杀机和随后刻意的转移话题。

    说明太后她自己心里,比谁都清楚,在这深宫之中,这件事,是逃不掉的,迟早是要面对的!

    一个贪恋权柄、提拔外戚,攥着玉玺不肯放权的太后。

    一个渐渐长大、总有一天会明白自己才是这天下真正主人的天子。

    这对母子之间,随着时间的推移。

    终究。

    要有个了断!

    故意提起这件事,便是他魏佞忠的试探了。

    而现在看来,反应也很不错。

    呵...

    失望有什么用?

    魏佞忠甩袖迈步,朝着御书房的方向走去。

    这大乾的江山,早已经不是失望不失望的事情了!

    ......

    御书房外的回廊上,几个小太监正蹑手蹑脚地端着细白瓷碗往里面送。

    魏佞忠鼻子抽了抽,认得那味道。

    那是用上好的乌梅、山楂,配了桂花熬煮,然后放在冰块里镇得冰凉的酸梅汤。

    该是太后特意吩咐御膳房,每天午后给在御书房读书的天子送来消暑的。

    只可惜天子向来不怎么领情,比起这些东西,他反倒是很想尝一尝那些民间的吃食,每次听魏佞忠讲起都会流口水。

    此刻魏佞忠还没走到门口,便听见里面砰地一声闷响,然后便是那位须发皆白的老太傅的痛心声音。

    “咳咳...陛下!此书所载,乃是前朝崩塌的始末!如此血淋淋的前车之鉴,正是陛下如今应当用心研读,以史为鉴的学问啊...”

    “朕不读!朕不读!”

    “太傅你天天就知道跟朕念叨什么以史为鉴,什么国家危亡!可朕连这宫门都没出去过!朕读这些有什么用!”

    “书里说前朝永历帝在蜀地避难待了那么久,可朕连蜀地是什么模样都没见到过!前些日子听说有蜀地战报,朕倒想读一读,可都不让朕看!只说让朕好好读书!”

    “难道在这里读这些破书,对着那地图指手画脚,能把那些反贼给指死吗?!”

    这番完全不讲道理、却又句句戳在痛处的孩子话,直把那位饱读诗书、满腹经纶的老太傅给噎住了。

    老太傅张着嘴,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剩下大口大口喘气的份。

    就在这君臣对峙、气氛僵硬的时候,魏佞忠适时地,从门外走了进去。

    他走到御案前,连看都没看旁边气得浑身发抖的老太傅一眼。

    直接双膝跪地,结结实实地磕了个头。

    “奴婢魏佞忠,给万岁爷请安!”

    坐在高处,腿都够不着地的小皇帝原本准备继续发脾气,看清那跪下之人后,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魏伴伴!”

    他惊喜地叫了一声,一把将手里那卷珍贵的古籍竹简扔到了地上,然后直接跳下椅子,从御案后跑了出来。

    连老太傅在一旁连声急呼“陛下体统!陛下不可失仪”都置若罔闻。

    他直接跑到魏佞忠的面前,蹲下身子,仰着那张精致的小脸,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魏伴伴,你终于回来了!”

    “你去了那么久,朕还以为你被外面的反贼给杀了,死在外头了呢!”

    “太后说你去了南边,去了荆襄。南边好不好玩?有没有像你说的故事那样,到处都是水?”

    “有没有给朕带好玩的?有没有带那种个头很大、咬人很疼的蛐蛐?有没有带那种会学人说话的八哥?”

    魏佞忠看着眼前这张兴奋的小脸,那张老脸上立刻绽出了满脸的褶子,笑得要多真诚有多真诚。

    “哎哟!万岁爷!奴婢哪舍得死在外头啊?奴婢要是死了,以后谁在这御花园里,给万岁爷当大马骑啊?”

    他谄媚道:“奴婢非但没死,好端端地回来了,而且,奴婢这一路上,可是一直记挂着万岁爷呢!”

    “万岁爷要的那些个好东西,奴婢可是一样没落,全给您搜罗来了!”

    说着。

    魏佞忠就像是变戏法一样。

    从袖中的暗袋里,一件一件地往外掏东西。

    用翠竹精心编织的竹蜻蜓,涂了彩漆、只要一按脑袋就会变脸的泥塑小猴子,一整个密封得严严实实的瓷罐,里面装的是用蜡封好的、南边特有的糖画,画的是飞禽走兽。

    还有两个精美的陶罐,魏佞忠神秘兮兮地拍了拍:“万岁爷,这两只可是南边的名种蛐蛐!号称‘铁头大将军’,咬起架来,那是断了腿都不要命的!”

    最后。

    魏佞忠在小皇帝目不暇接的注视下。

    从怀里最深处,小心翼翼地摸出了一只散发着幽香的小紫檀木匣子。

    打开匣子。

    里面静静地躺着一串用小叶紫檀木珠子穿成的手串。

    魏佞忠双手将手串捧给小皇帝,邀功道:

    “万岁爷,您之前不是说,最喜欢听奴婢讲那齐天大圣的故事么?”

    “这是奴婢专门找了最好的匠人,花了心血雕出来的!”

    “这一串珠子上一共刻了一百零八只猴子,而且,万岁爷您仔细瞧,每一只猴子的模样、动作,全都不一样!”

    小皇帝欢喜得简直要疯了!

    他在这死气沉沉的皇宫里,哪里见过这么多市井间好玩的小玩意儿?

    他一把抢过那串木珠,凑到眼前,瞪大了眼睛仔细地看。

    看了一圈,越看越喜欢,爱不释手。

    最后,他直接把那串对于他纤细手腕来说有些大的珠子,套在了手腕上。

    然后举起手,对着窗外透进来的日光,高兴地晃来晃去。

    “魏伴伴!你真好!”

    小皇帝看着魏佞忠,眼睛亮晶晶的,那是纯粹的喜悦和依赖。

    “这宫里所有的人加起来,都不如你一个人对朕好!”

    老太傅站在一旁,看着这堪称荒唐的一幕,气得直皱眉头。

    一个内廷宦官,竟然敢用这些市井玩物,来蛊惑君王,荒废学业!

    他再也忍不住了,嘴唇哆嗦着再次拱手,大声开口劝谏:

    “陛下!”

    “此等市井腌臜玩物,玩物丧志,有碍圣学啊!”

    “陛下乃九五之尊,当以天下为己任,岂可沉迷于这等......”

    “太傅!”

    小皇帝猛地回过头。

    他脸上那原本烂漫的笑容,此刻竟是无影无踪,那张仍旧稚嫩的脸上,却陡然浮现出一丝与他年龄完全不符的冷意和威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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