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九十六章 谋国-《白衣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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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魏佞忠终于寻了个由头,离开御书房的时候,外面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宫廷里的规矩,日落之后,若无特旨,闲杂人等不得在宫中逗留。
魏佞忠走到门外,站在廊柱下。
他回过头,最后看了一眼御书房内。
几盏牛角宫灯已经被点亮,昏黄的光晕将御书房照得通明。
那张代表着无上权力的九龙金漆宝座,不知为何显得那般冰冷,而穿着龙袍的小皇帝,此刻正独自一人,蹲在御案的旁边,手里拿着一根草棍,聚精会神地逗弄着那个陶罐里的蛐蛐。
他小小的身影,看起来倒像是一只,被剪断了羽翼,关在了一只华丽笼子里的,雏鸟。
可怜,又无助。
魏佞忠静静地看了一会儿。
他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
“万岁爷。”
“你可千万,要好好地长大啊。”
“只有你长大了,亲政了,从那女人的手里夺回了这大乾的江山。”
“咱家,才能跟着你,踩着那些曾经看不起咱家的人的尸骨...”
“站到这天下,最高、最高的地方去!”
魏佞忠的眼中,闪过一抹阴狠厉色。
他转过身,将袍袖一甩,大步走入了那逐渐浓重的宫城夜色之中。
......
魏佞忠沿着那条长长的宫道走着,两旁的宫灯在夜风中微微摇晃,灯影摇曳间,将他那穿着大红蟒服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像是一只在红墙绿瓦间游荡的恶鬼。
前方不远处,便是他很熟悉的那道直殿监侧门,门缝里暗沉沉的,不知是哪个值夜小太监点燃的烛火,在黑夜里苟延残喘。
魏佞忠微微侧过头。
“魏迟...”
他在心底里,咀嚼着这个早已经在敬事房名册上被抹去的名字,满眼森冷。
随后,他缓缓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如今,他是魏佞忠了。
前方是个十字路口,往左,是后宫二十四衙门魁首,司礼监的方向。
那位认下的干爹刘安,此刻便躺在那里的病榻上。
往右,则是出宫的宫道。
魏佞忠站在这路口,一动不动,那双狭长的眸子在黑夜中闪烁着莫测的光,犹豫了片刻。
他在盘算,今夜还要不要去见一见那个老东西。
刘安如今已经是半死不活的境地了,前些日子太医院院判亲自去悬了丝,把了脉,出来时只是摇头,连药方都不肯开了。
他私底下对魏佞忠交了底,说老祖宗那也就是靠着参汤吊着最后一口气,能撑一天,便是一天了。
其实,去不去,已经无甚分别。
司礼监如今的日常事务,那些披红用印的紧要关窍,早就被他魏佞忠这段时日安排进去的亲信把持得滴水不漏。
如今那间屋子里,从熬药的药童到门口伺候的茶水太监,哪一个不是要先看着他魏佞忠的脸色行事?
去了,无非就是跪在那个满是屎尿味的床榻前,听那老家伙有气无力地念叨几句“痴儿,莫要作孽了,让咱家死吧”之类的浑话,听着着实让人心烦。
真是讽刺得紧。
原本,在借着这老东西的梯子爬到天子跟前的那一天,他便盘算着怎么送这老东西走了,结果现在,时局变幻,他却还得在这暗地里求神拜佛,盼着刘安这老狗能多喘几天气,多活些时日。
毕竟,只要刘安还挂着那口气在,这司礼监掌印的名头就还在他头上,他魏佞忠就依然是“老祖宗跟前至纯至孝的红人”,有刘安的名头挡在前面,自己就可以肆无忌惮地在后面兴风作浪。
可若是那老东西一闭眼。
后宫里那些早就按捺不住,觊觎着司礼监大权的阉党新锐们,怕是会铺天盖地地扑上来,到时他虽然有天子那份情谊在,但哪儿还能像如今这般风光得意?
“罢了。”
魏佞忠摇了摇头,眼中的阴鸷一闪而过,转身便毫不犹豫地朝着出宫的方向走去。
“且让那老骨头再在这世上熬几日吧,咱家...还有大用处。”
深夜的宫门,规矩森严,落锁之后除非军国大事,绝不再开。
这本是大乾开国时便传下的祖制,只是时过境迁,都他娘的两百年了,难道还能管得到今日的魏佞忠?只是把腰间那块天子亲赐的通行腰牌拿出来亮一亮,那守门的禁军校尉便立刻开了沉重的侧门放行,嘴里还念叨着“公公慢走”。
魏佞忠跨过门槛,走入长安城的夜色中时,他回过头,望了一眼那巍峨的宫城阙楼,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两年前。
他从这座门里被人像赶狗一样赶出来去采办杂物时,还是个被人呼来喝去、连个眼神都不配得到的扫地太监。
如今,他出入这禁卫森严的宫廷,却比许多被困在深宫里的主子,甚至比那位年幼的天子还要自由得多!
这。
便是权力的滋味。
甘甜,醇厚,让人一旦沾染,便如附骨之疽,再也戒不掉。
--可这还远远不够!
他要的哪里只是这半夜出宫的自由,他要的是这天下所有人的生死,都在他一言而决!
......
魏佞忠回到自己在宫外的府邸时,夜已经很深了。
他迈过门槛的时候,心里还在回忆今日和太后的一番奏对,有没有哪里出错,只是看清了守在门口的那张脸后,他的脸色变一下子阴沉了下来。
他那个名义上的大兄,魏大强,此刻正搓着手,满脸堆着市侩讨好的笑容,像个肉球一样快步迎了出来。
“哎哟!二弟回来了!可算把二弟盼回来了!”
大兄笑得脸上的肥肉都在颤。
他身上穿着一身崭新的苏绣绸缎袍子,被他圆滚滚的肚皮撑得老高,活像个滑稽的戏子,身后还跟了两个府里的丫鬟,一个捧着描金汤盅,另一个捧着巾栉,那排场摆得,倒是比他好些世家名门还要足。
“二弟这一趟去南边,可是辛苦极了!这大热的天儿,一路风尘仆仆的,可叫大哥好生心疼啊!”
凑上来的魏大强身上满是酒肉酸气,还有不知道从哪个劣质青楼沾染来的香粉味,直冲魏佞忠的面门,熏得魏佞忠的眉头都皱紧了。
“大哥我啊,一得了消息,就吩咐了后厨用那下蛋的老母鸡,配着百年老参,专门给你炖了上好的补汤!一直都温着呢,就等你回来补补身子!”
魏大强絮絮叨叨地说着,眼神却不停地往魏佞忠身上瞟。
“还有,还有!二弟啊,你侄子阿元今日也回来了,这会儿正在后堂打瞌睡呢,说是无论如何也要熬夜给二叔请个安!那孩子,如今可是天天在嘴里念叨着他二叔的恩情呐!”
魏佞忠停下了脚步,冷冷看着眼前这个名义上的血亲大哥。
看着那张因为这大半年来在长安城里养尊处优吃香喝辣,而变得油光水滑的大胖脸,看着他身上那身普通官员一年俸禄都买不起的崭新杭绸袍子,和腰间故意露在外头显摆的玉佩。
魏佞忠的心里,哪儿有亲情温暖,只有厌烦恶心。
他在那吃人的皇宫里累死累活。
他得跪在草地上,陪着那个心智未开的黄口小儿学狗叫、骑大马,像个畜生一样摇尾乞怜。
他得在那个权欲极高的太后面前提心吊胆、如履薄冰,生怕说错一个字便身首异处。
他得在左相温言和那位荆州牧之间左右逢源,处处赔笑,卑微到尘土里。
他每日里算计来算计去,夜里连个安稳觉都睡不成,生怕哪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死无全尸!
结果倒好。
他这大兄每日躲在这府里吃香喝辣,仗着他的权势狐假虎威,养得脑满肠肥。
这也便罢了,可这厮竟还不知足,三天两头跑来前院堵他,不是要官就是要钱,那副理直气壮的模样,倒像是他魏佞忠上辈子欠了他们魏家一样!
“说罢。”
魏佞忠没有理会丫鬟递上来的巾栉,也没有看那所谓的人参汤,语气森寒。
“这么晚了还不滚去睡,在这里堵着咱家,又有什么破事?”
魏大强的笑容在脸上僵了僵,显得有些尴尬,但很快又赶紧把那份谄媚续上了,甚至厚着脸皮又凑近了两步。
“嘿嘿,二弟你看你说的,咱们可是嫡亲的兄弟,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嘛。”
“其实...其实倒也没什么大事,就是你那亲侄子,阿元的事儿。”
“二弟你看,阿元今年也满十七了,放在民间,那是能顶门立户的大小伙子了,成天这么闲逛着,斗鸡走狗的,也不是个正经事儿啊,我想着,二弟你如今在这长安朝里,那是手眼通天、好大的面子,能不能...能不能发发善心,给阿元谋个像样点的差事?”
魏佞忠的眉头拧了起来,眼中闪过一抹戾气。
“咱家上个月,不是才疏通了兵部的关系,给他安排了戍陵卫的位置?”
“哎哟我的好二弟,你且听大哥把话说完嘛。”
魏大强见魏佞忠没有立刻赶人,胆子又大了些,倒有了些理直气壮起来:“那位置好是好,不用点卯,还不用打仗,可终究是守陵的活儿嘛...可也算不上甚大官,还带着些晦气,再说了,一个月发下来就那么点禄米和铜板,还不够阿元在平康坊外头吃两顿花酒的!”
“二弟你看,你如今在朝里这么大的面子,连六部的那些堂官见了你,都得客客气气地叫一声魏公公,你能不能跟吏部,或者户部的那些大人们打个招呼,递个条子,把阿元给调去...”
“调去哪里?”
魏佞忠的声音突然拔高起来,满眼阴冷凶光:“让他去吏部管升迁?去户部管库房?!去那些只要稍微伸一伸手,就能捞到大把白花花的银子,去作威作福,去贪墨枉法?!”
魏大强被骇了一跳,只觉得自家二弟这模样倒是像要吃人一般...但他毕竟是魏佞忠的大哥,觉得仗着血缘关系,二弟再怎么凶也不敢拿他怎样,便硬着头皮干笑两声:
“二、二弟...你看你,发这么大火干什么嘛?”
“你如今在宫里,可是连太后娘娘和万岁爷都器重的顶天大人物了!六部的堂官谁敢不给你面子?阿元可是你的亲侄子,是咱魏家传宗接代的独苗啊!你不提携他,这满朝文武谁来提携他?”
魏大强越说越觉得自己占理。
“再说了,二弟,你想想,你如今这身份,这地位,以后老了总得有人给你养老送终吧?阿元可是你亲侄子,打断骨头连着筋呐!”
“咱家这身份?”
魏佞忠忽然笑了,那笑声好生尖细阴冷,听得旁边的丫鬟都毛骨悚然起来。
“咱家是什么身份?”
“大哥,你今日,倒是不妨跟咱家好好说说看,咱家是个什么身份?!”
魏大强一愣,嘴巴张了张,看着魏佞忠那扭曲的脸,没敢接话。
“咱家是个阉人!”
魏佞忠突然跳了起来,手指都快戳到魏大强眼睛上了,破口大骂:“咱家是个割了卵子、断了子孙根,连祖坟都进不去的腌臜货!是个残废!”
“你以为你现在拿的那些钱,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你现在住的这大宅子,你每天吃的那些老参燕窝山珍海味,你穿的这一身江南织造的绫罗绸缎...这哪一样,不是咱家在宫里,给人当狗,跪在地上吃屎喝尿,用命换回来的?!”
“咱家在外面拼死拼活,你们倒好!”
魏佞忠一把揪住魏大强的衣领,也不知他哪儿来的力气,将这个几百斤的胖子拽得一个踉跄。
“你们在府里吃香的喝辣的,三天两头跑来要官要钱!真当咱家是开钱庄的?!真当朝廷的官位是菜园子里种的大白菜,想拔哪颗拔哪颗?!”
“你们还想要什么?!”
“要不要咱家现在就回宫,把咱家的位置,也请旨让给你的好儿子去坐?!让他也去尝尝这当阉狗的滋味?!”
魏大强被这一番狂风暴雨给吓傻了,毕竟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二弟发狂!
在他眼里,二弟这些年虽然阴沉冷酷,在家里也好生冷漠,但念着那点血缘,总算是有求必应的。
可现在,这还是那个弟弟吗?这分明是个要吃人的厉鬼!
他吓得双腿一软,竟是跪在了地上,浑身肥肉都在哆嗦:“二弟你甭生气,甭生气啊!大哥错了,大哥不是那个意思,大哥就是个粗人,顺嘴那么一胡说,你别往心里去啊...”
可魏佞忠的怒火,却像被泼了桶油般越烧越旺起来。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大哥,不知怎的,突然想起一个好生久远的画面来。
--那是许多年前的一个冬天,家里断粮了,他缩在屋里,饿得眼冒金星,连哭的力气都没有,耳边只有母亲撕心裂肺的咳嗽声。
大兄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一个穿着青袍的中年人。
那是十里八乡附近专做净身行当的刀子匠掮客,道上人称“挂舀子”的。
大兄不敢看他,只是低着头,声音闷闷的:“二弟,家里...家里实在没法子了,娘病成这样,药都抓不起。”
“你...你跟这位爷去吧,好歹,能混上口饭吃,不至于饿死,还能...还能给娘换几副吊命的药...”
那时候,他才只有十一岁。
但也懂那意味着什么。
他抱着大兄的腿,哭得声嘶力竭:“大哥!别送我去!求求你了大哥!”
“我以后少吃点,我一天就吃一顿!不,我不吃了,我去城里讨饭!别送我去当太监啊大哥...”
可大兄,还是狠着心掰开了他的手,那掮客冷漠地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上面写着“自愿净身,生死不论”,然后让大兄按了手印。
然后。
那掮客又拿出一张契约,写明净身的开刀费和医药费共需六两纹银。
家里穷得叮当响,自然拿不出现银,便立下字据,算作债务。
等这孩子进宫发迹后,有了月钱,再由刀子匠去内务府逐月回扣。
只是那利息实在有些骇人,若是在宫里混得不好,当了个底层太监,这笔债,怕是一二十年也还不清,得被盘剥一辈子。
大兄把他交到掮客手里的时候,甚至不敢回头看他一眼,只是背过身去。
魏佞忠这辈子都记得很清楚。
那掮客拉着他在雪地里往外走时,回头冲大兄轻飘飘丢下的一句话。
“放心吧,你那三两银子的卖身安家费,等这小子净完身入了宫,内务府核实了,自会发下来给你,够你家买几副好药,再买两袋陈米了。”
......
魏佞忠猛地闭上眼睛,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来。
--弄死他。
以他今时今日在宫里和朝堂上的权势,要让一个废物消失在世间,实在太简单了,事后只要打声招呼,根本没有人会查。
杀了这吸血的蚂蟥!
“大哥。”
魏佞忠忽然开口了:“你还记得,当初送咱家去净身房的时候,拿了多少钱吗?”
魏大强身子一僵,那张肥脸上的血色瞬间褪了个干干净净,煞白如纸。
“二、二弟...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说。”魏佞忠面无表情。
“记...记得,”魏大强结结巴巴地说,“你入宫后,内务府发了三两银子,给娘买了药,娘没熬住...”
“三两。”
魏佞忠慢慢地重复了一遍,嘴角扯了扯。
“那你知道,那六两银子的债,咱家还了多久吗?”
这一次没等魏大强回答,他自己便给出了答案:“六年。”
“入宫六年后,咱家才总算是认了个干爹,能攒下钱,还清了那笔快滚到四十两的债。”
“呵...原来,咱家这条命,这做人的最后一点尊严,竟是只值四十三两么?”
魏大强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他是真的怕了,他感受到了魏佞忠身上那股杀意!
他跪行着往前猛扑了两步,想要去抱魏佞忠的腿。
却被魏佞忠毫不留情地一脚踹开。
“二弟!大哥知道错了!”
魏大强嚎啕大哭:“大哥那时候是真的没办法啊!娘病成那样,家里什么吃的都没了!大哥也是被逼的啊!不送你去,咱们一家三口都得像爹那样饿死啊!”
“被逼的?”
魏佞忠冷笑一声:“那后来呢?”
“你后来娶了媳妇,日子过得红红火火的时候!可曾有哪怕一天,想过咱家在宫里,过的是什么猪狗不如的日子?!”
“你可曾想过,咱家被按在净身房那块门板上,四肢被捆死,灌了一大碗麻汤,那刀子割下去的时候,咱家疼得不知昏死过去多少次,醒来又接着疼?!”
“你可曾想过,咱家刚进宫做太监那会儿,连条铺盖都没有!数九寒冬,冻得只能靠抱扫帚取暖?!”
“你可曾想过,咱家哪怕到了今日,别人畏咱、怕咱,可等咱家走了过去,还是要骂一句‘没根的腌臜货’?!”
魏佞忠每怒斥一句,便往前逼近一步。
魏大强便惊恐地往后缩一步。
直到最后,退无可退,魏大强闭着眼睛,涕泪横流,哭喊道:“二弟!二弟!别杀了大哥!大哥真的知道错了!大哥这些年一直在后悔啊!...二弟!你看在爹娘的份上啊!”
“爹当年饿死之前,拉着我的手,说让我一定要看好你!娘临死的时候,病糊涂了,还在一直念着你的名字!二弟!爹娘在天上看着咱们兄弟俩呢!”
魏佞忠僵在了原地。
爹。
那个沉默寡言、老实巴交,只会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庄稼汉。
娘。
那个病得下不了炕、眼窝深陷,却还一针一线给他缝补衣裳的女人。
还有...他还透过眼前这个肥胖油腻、令人生厌的魏大强,想起了很小的时候。
那时候的大兄,带着他去村口的河边摸鱼。
他调皮掉进了水里,大兄衣服都没脱就跳下去,拼了命把他捞上来,自己却呛了好几口水,差点没上得来,被他拍醒了之后第一句话却是问他有没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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