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九十六章 谋国-《白衣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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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就变成今天这副恶心的模样了呢?
魏佞忠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只感觉胸口那股积攒了多年的暴戾杀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却又在快满盈时无奈地退下去。
反反复复,痛不欲生。
良久。
他才缓缓睁开眼,眼中的赤红褪去,只剩下冰冷疲惫。
“滚。”
魏大强愣住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咱家让你滚!带着你的人,滚回去!”
魏佞忠转过身去,背对着他,再也不想看他一眼。
“那守皇陵的差事,你先让阿元干着,以后,少在咱家面前提什么调肥差的蠢话!咱家在外头,还有天大的事要做!没空管你们这些破事!”
“你要是再敢仗着咱家的名头,在外头胡闹惹事。”
“咱家就把你们一家子,连剥带洗,全赶出长安城!让你们去城外,跟那些冻死饿死的流民一起,去抢观音土吃!”
听到这番话,魏大强哪里还敢再废话半句,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爬起来,带着那两个早就吓傻了的丫鬟,一溜烟地跑了,生怕魏佞忠反悔。
前院终于安静了下来。
魏佞忠独自一人站在原地,过了好一阵,才算是把那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
他伸出双手,抚平了扯出皱褶的蟒袍,准备转身离开,可身后的回廊处,却突然传来了一个带着怯懦和哭腔的声音。
“二...二叔!”
魏佞忠回过头。
原来是他的侄子阿元。
那十七岁的少年,穿着一身同样华贵的锦缎袍子,不知是什么时候开始偷听的,此刻跪在台阶下,满脸都是被刚才场面吓出的鼻涕眼泪,却没有抛开,而是用一种既恐惧,又有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执念的眼神,看着他。
“二叔,阿元知道错了...阿元不该贪心,不该让爹来烦二叔...”
阿元抽抽噎噎地说着,却忽然鼓足了勇气:“可是二叔...阿元心里苦啊。”
“阿元每次出门,那些公子哥们,他们表面上对我客客气气,背地里却都笑话我!”
“他们说我们魏家,是靠二叔的...靠二叔的那什么,才发的家...”
“阿元不敢跟爹说,更不敢跟二叔说,但阿元心里难受极了!阿元就是想...就是想有个正经的官身!能穿上官袍,堂堂正正地去六部衙门里点卯应差。”
“阿元想让那些看不起咱们的人看看,我们魏家不是只能靠...”
他不敢再说下去了,因为他看到魏佞忠的脸色再次变得阴沉。
魏佞忠面无表情地看着阿元那张满是委屈的脸。
却不知怎的,突然想起了自己之前看过的那些大太监们的发迹史,以及他们失去权势后,到底是怎么死的,下场有多惨。
尤其是,他还看到了一句话,作者不知是谁,大概也是个对阉党恨之入骨的读书人,笔锋刻薄毒辣--
“阉人之祸,不在其身,而在其族。身死而族灭,可不慎欤?”
魏佞忠以前读到这句话时,满脑子只有对权力的渴望,丝毫没觉得这话有什么味道。
可如今。
他站在这属于自己的气派庭院里,看着跪在地上,满脸虔诚和渴望的侄子阿元。
忽然就读懂了。
他魏佞忠现在在做什么?
他瞒着权倾朝野的太后、瞒着年幼的天子、瞒着左相温言和满朝文武,和远在荆襄的那个反贼顾怀暗通款曲,私相授受!
他将来可能还要做更大的事,他要扶天子亲政!他要把那些高高在上、看不起他的清流世家统统踩在脚底下碾碎!
这一切,只要走错一步,就是粉身碎骨。
可阿元呢?魏大强呢?
这帮蠢货什么都不知道!
他们根本不知道这长安城的水有多深,就已经打着他“魏公公”的旗号,在这繁华的长安城里吃香喝辣、作威作福,甚至妄想去六部里插手争权了!
一旦他魏佞忠哪天东窗事发,或者失了势。
这些依附于他的人,这偌大的魏家,一个都跑不掉,全都得挨刀子!
魏佞忠幽幽地看着阿元。
阿元被他看得心里直发毛,忍不住缩了缩脖子,小声叫了一句:“二叔...”
魏佞忠的脸上,忽然,缓缓地绽开了一个笑容。
那笑容很温和,宛如春风拂面,甚至带着几分长辈对晚辈的慈爱与包容。
“阿元啊。”
魏佞忠的声音也变得柔和起来,像是真的被侄子那番渴望上进的话给打动了。
“你方才说,你想做大官?想发大财?”
阿元一愣,虽然心里还有些怕,但还是拼命点头。
“想!阿元做梦都想!”
“阿元想给二叔争光!阿元想让咱们魏家,以后再也不被长安城里那些高门大户看不起!”
“二叔,你就帮帮阿元吧!阿元发誓,以后一定好好孝顺二叔!”
“等二叔老了,走不动了,阿元给二叔养老送终!等二叔仙去,年年清明冬至,阿元给二叔上最旺的香火!在阿元心里,二叔就是阿元的亲爹!”
魏佞忠听着这番信誓旦旦的话,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他微微俯下身,凑近了些,仔仔细细端详着阿元年轻的脸。
“你方才说,以后,给咱家上香火?”
阿元拼命点头,生怕魏佞忠不信。
魏佞忠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阿元的肩膀,力道很轻很温柔。
完全不像是之前一脚踹翻大兄魏大强时的狠辣。
“好孩子。”
他温声说道。
“你能有这份孝心,二叔...知足了。”
“回去告诉你爹,他在城防营的差事,要老老实实地干着,在衙门里当值,手脚干净些,别给咱家惹出什么乱子来。”
“至于你...吏部那边不好说,但户部,二叔还是能插得进去手的,一定亲自去吏部走一趟,给你寻个六部里正经的实权衙门,让你去风风光光地应差。”
阿元一听这话,立时破涕为笑,激动得连连磕头,砰砰作响。
“谢谢二叔!谢谢二叔!阿元一定听话!”
魏佞忠扶起他,又说了好些勉励的话,等到阿元离开,才站在原地,良久无言。
答应阿元,自然不是因为他发了善心。
只是突然想通了一件事--既然这帮蠢货不知道逃开,拼了命地想凑上来,那他为什么要拦?
若是他做成了,到时高兴赏这些蠢货些好处也不会怎样;但若是他最终跌了下来...
哈。
那就一起死罢,黄泉路上有人作伴,他有什么好不乐意的?
魏佞忠扯了扯嘴角,伸出双手,再次整理了一下衣冠。
笑得开怀。
......
后院书房,奚谷正借着烛光,翻看着一叠从各处收集来的塘报,以及六部衙门里抄录出来的邸报。
听到门响,他抬起头。
看到魏佞忠那张阴晴不定、满是疲惫的脸,奚谷眉头一挑。
“公公回来了。”
奚谷放下邸报,语气平淡,并未起身迎接,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魏佞忠的面色。
“看公公这神色。”
“今日宫里的应对,和太后、天子那边的周旋...还算顺利?”
“说不上顺利不顺利。”
魏佞忠反手关上门,走到书案前坐下,连喝了几大口凉茶,才觉得胸口的燥热褪去了一些。
随后。
他压低了声音,将今日在御书房里,如何用各种市井玩意儿哄得小天子开心、如何试探天子亲政之心,以及太后在慈宁宫如何反应、如何暗藏杀机,捡着要紧关窍,简略地对奚谷说了一遍。
奚谷一边听,一边皱眉思索,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天子对公公越发依赖,不肯读书只愿玩乐,这是好事。”
“至于太后那边...她虽然对提及天子亲政之事仍旧十分不快,甚至对远在千里之外的人都动了杀心。”
奚谷冷笑一声:“但眼下这局势,她也清楚,这种事只会越来越多,且那位荆州牧,分明就是故意恶心她一手罢了,断然不会迁怒到公公你身上。”
说到这里,他倒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从那一叠文书中,抽出了一份抄本,推到了魏佞忠的面前。
“不过...公公离京去荆襄宣旨的这些时日,京里的风向,又变了不少。”
“你先看看这个吧。”
魏佞忠接过认真看了看,他识字少,自然就读得慢,但磕磕巴巴看了几行,他的脸便渐渐凝重了起来。
“咱家这一路走得急,在荆襄也没停留,倒是半点没听说这些事情,”他呲着牙花,“荆襄...都已经打进蜀地了?可咱家在那顾怀脸上,却是连半点得意模样都没看出来啊...”
奚谷连连摇头:“哪里是只打进蜀地那么简单...巴东、剑阁,不是要全打下来的,只要任一有失,兵锋便能直抵成都了!也就是说,虽然如今荆襄大军还没能从陆路越过剑阁,但只要成都那边收复不了巴东,剑阁就注定腹背受敌!”
“到时剑阁再一丢,倚靠天险都没能挡住荆襄,只凭一座成都,如何才能反败为胜?”说到这里,他估计是怕魏佞忠听不懂,还做了个比喻,“这就好比被猛虎咬住了脖子,只等毙命便吃肉喝血了,此时若是没外人拉一把,荆襄吞下蜀地,不过就是时间早晚的问题罢了。”
魏佞忠这才醒悟巴东沦陷到底代表着什么,满脸不可置信。
“也就是说,要是朝廷不管,蜀地就要完了?”
奚谷目光灼灼:“不出意外的话,当然!而且,对于朝廷来说,坏消息还不止这一个。”
他又翻出了另一份抄本,语气幽幽,透着一丝唯恐天下不乱的兴奋。
“西北那边,党项铁骑,已经拿下了凉州外围的几个紧要军镇,朝廷在西北的防线,据说已经快被打穿了,守军一路溃败,已经退到了甘州一线死守。”
“凉州刺史泣血求援,朝廷派安西将军崔衡领兵驰援,却弃坚城而在野决战,中了那李昊的埋伏,兵力大损...怕是下一步,党项人就要把凉州城围死了。”
听到这里,魏佞忠失神许久,才喃喃道:“这可真是天都要塌了啊...”
“所以啊,”奚谷摊开双手,脸上满是看透了朝堂虚伪与无能的冷漠笑意,“公公不在京的这段时间,宫城内外,六部衙门,已经闹翻天了。”
“啧啧,那副光景...兵部推诿,户部哭穷,那些清流三五成群,逮着个熟人,就拉着人家的袖子,痛陈时弊,痛哭流涕。”
奚谷笑得更加快活了:“就连工部那些平时只管修桥铺路、疏浚河道的泥水官儿,都在议论,说今年入夏以来,暴雨连绵,黄河水位暴涨,好几个地方都已经决口,若是继续这样下去,怕是要把中原都给淹了,到时候战事再吃紧,那大乾,就真的...”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那未尽之意,已经再明白不过了。
听完这一切的魏佞忠脸色已经越来越难看,越来越阴沉,毕竟他如今的梦想就是当个权阉,可他娘的大乾万一亡了他上哪儿当去?
他想了想,问道:“那...朝堂百官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
奚谷反问了一句,然后肆无忌惮地冷笑起来。
“大乾的官,公公还不懂么?自然是要吵的,一堆人在那边跳脚,说已有气象的荆襄才是心腹之患,而且拿下汉中后,距离关中太近,若是蜀地也被其吞下,那就真的要完蛋了!所以必须先倾举国之力南下剿灭!”
“另一帮人则是反驳,说西北的党项异族才是燃眉之急,若是西凉破了,长安直接不保,必须先安抚荆襄,全力平定西北!”
“就这般吵来吵去,从政事堂吵到六部,从六部吵到都察院,争得面红耳赤,连翰林院那些平日里只知道修书的清贵闲人,都在拼命上疏,凑这个热闹。”
“而清流们则趁机发难。”
奚谷顿了顿,意味深长:“清流们说,这是天人感应!是朝政失德、阴阳失调的征兆!”
“他们要求太后罢黜奸佞、广开言路,甚至暗指太后后宫干政,才惹来天怒人怨!”
“而内廷的阉党那边,也跳出来凑了热闹。”
“阉党说,荆襄起势,党项复国,都这般气势汹汹,要说朝中没人暗中通敌,他们是不信的,必须动用内缉事厂,严查宫城内外,朝廷官员...”
魏佞忠心里咯噔一声。
但随即就反应过来,这不过是那帮人借机发难,想要揽权罢了,不是针对他,不然奚谷哪里还会这般表情。
不过朝堂上这因为战事天灾,而群魔乱舞的景象实在也让他开了眼,一时间竟是完全看不清局势会怎么发展,当即便诚恳问道:
“先生...那咱家在这时节,该做些什么?又能做什么?”
奚谷没有如同以往那般直接给出能让魏佞忠喜笑颜开的答案,而是问道:“公公这番宣旨,见到了那位荆州牧,说了些什么?个中细节,还请公公说来。”
魏佞忠一愣,随即便将自己这次见到顾怀的前前后后,事无巨细地说了一遍。
奚谷听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他闭上眼睛,似乎是在推演着什么,过了很久,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那张冷厉的脸上,浮现出了满是赞叹忌惮的复杂神色。
“顾子珩...”
奚谷喃喃自语。
“果然。”
“真枭雄也!”
魏佞忠一愣:“先生何出此言?”
奚谷笑道:“公公,那可是三孤之衔,又兼卫将军!这等名分,多少人宦海沉浮,戎马一生,却求都求不来,朝廷却就这么给了!而且那和谈旨意上,还给了他插手江东事务的名义!”
“他竟然能忍住诱惑,拒绝接旨!”
“这份定力,这份对天下局势洞若观火的判断...寻常反贼,怕是早就乐不可支地接旨,然后去江东抢地盘了,他却没有!”
“其次,他不接旨,不给朝廷准信,让朝廷悬着心,却又偏偏留下一封密信给你带回来,要亲自和太后,和左相,重新谈条件,这是何等气魄!”
“再者,他在明知西北党项铁骑威胁长安,朝廷腹背受敌的情况下,却明明白白地告诉你,他会守住汉人底线,这难道是他在发善心吗?”
“错!”
“这说明,他比绝大多数人,都看得长远!他如果甘心只做一个反贼,那大乾国祚覆灭,对他而言便是好事;但他若是想要一步一步扫平这天下,且光明正大、毫无污点地坐上那个位置,他便不能坐视大乾顷刻崩塌!”
“如今看来,他要的便是稳扎稳打,步步蚕食,而且居然那般自信!分明觉得哪怕不要这等时机,他也能堂堂正正地取朝廷而代之!”
奚谷说到这里,语气满是凛然。
“这样一个人。”
“生于这乱世之中。”
“手握雄兵,眼看就要跨有荆益这等形胜之地,又深知进退之道,不被虚名所累...”
“公公,你觉得,此人不为枭雄,谁可为之?”
魏佞忠默然。
过了好一阵子,奚谷才慢慢平复了激动的情绪,重新开口。
“而且,公公,他最后那句话,也实在极有意思。”
魏佞忠猛地抬头,自然知道奚谷说的是“让太后去死”那句。
他这一路回京,满心都是这句话,早已不知反复思索了多少次,今日入宫后对太后和小皇帝的那番试探,也证明他确实起了心思,今夜匆匆出城本就是想寻奚谷讨论一番,眼下见奚谷主动提起,忙问道:
“可是,先生!咱家如今势单力薄,如何能...那可是太后!是监国太后!”
“只靠你一个,当然不行,”奚谷冷笑一声,“可这大乾的朝堂上...还有那么多人,不是么?”
魏佞忠一愣:“先生的意思是?”
奚谷再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公公!你在宫里钻营了这么久,却不知道,这长安的朝堂上,有多少人,心里恨不得那位太后娘娘,明天就暴毙而亡吗?”
“那些自诩清高的清流文官,他们早就看不惯后党专权,看不惯外戚在朝堂上占据高位,中饱私囊了!”
“他们嘴上天天喊着忠君爱国,心里想的,却全是如何把权力,从那个妇人手里夺回来,还给他们那些文官士大夫,实现所谓的‘众正盈朝’!”
“再看左右二相。”
“他们看似对太后恭敬,从不忤逆,尽心尽力统领百官。”
“可你想想看,他们乃是堂堂辅政大臣,百官之首!凭什么,要心甘情愿地屈居于一个只因为嫁给了皇帝,便能窃取朝纲的妇人之下,事事都要受其掣肘?”
奚谷一字一顿:“还有很多很多人...他们,其实都在等!”
魏佞忠终于意识到了什么,因为紧张和兴奋,声音竟是有些发哑起来:“等什么?”
“等一个契机。”
“等一个名正言顺的由头。”
“等一个...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当先站出来,在朝堂上大喊一声‘太后该退位还政了’的人!”
奚谷的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笑意。
“公公。”
“你每日在御前伺候天子,自然比天下人都更清楚,天子,是在渐渐长大的!”
“而天家,哪里来的什么亲情,那位太后上早朝、批奏折,有多少时间抚育自己的孩子?而一个孩子,一个有好奇心的孩子,是最容易由爱而生恨的!”
“到时,一个贪恋权柄,不想还政,把自己的亲生儿子当成提线木偶摆设的母亲。”
“和一个渐渐长大,有了自己的心思,且因为母亲的疏离产生了些恨意,渴望拿回属于自己皇权证明些什么的儿子...”
奚谷冷笑连连:“再没有比这更完美的局势了...只要稍一拱火,这对天家母子之间,迟早,是要有一场了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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