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八十八章 天命归处-《梦绕明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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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承畴,”多尔衮的声音沙哑而平静,“你替朕草拟一封信。给朱炎——问问他,他打算如何处置爱新觉罗氏。”
洪承畴心头一震,跪伏于地:“臣……领旨。”
七月廿五,北京。乾清宫偏殿灯火通明,朱炎正在主持一场特殊的廷议。与会者不仅有朝中文武,还有从南京赶来的徐光启、李岩,以及江南咨议局选出的三名士绅代表——这是咨议局设立以来,地方民意代表第一次参与中枢决策。议题不是辽东,而是“还都”。
北京自三月收复以来,朝廷各衙门已在紫禁城外恢复了运转。但皇帝尚未登基,桂王朱由榔仍以“监国”身份居于南京。这就产生了一个问题:朝廷到底在哪里?
一派主张还都北京。理由是北京乃二百年国都,宗庙社稷所在,若弃北京而留南京,北方人心必生动摇。另一派主张留都南京。理由是江南乃新政根基所在,咨议局、格物院、官银号等新设机构皆在南京,若仓促北迁,根基未稳的新政可能半途而废。两派争论不下,相持已有月余。
朱炎听罢各方意见,终于开口。他没有直接表态,而是展开了一幅亲手绘制的大明疆域全图:“诸位,本督这些日子一直在想一个问题——我大明的疆土,到底有多大?”众人不解其意,纷纷看向地图。朱炎的手指点在地图极北之处:“这里是奴儿干都司。自永乐年起便是我大明疆土,然二百年间,实控渐失。辽东事定之后,朝廷要不要收回?”他的手指又移到西南:“这里是云南迤西,沐国公虽已归附,但土司林立,缅甸、暹罗,朝廷要不要经略?”手指再移到东南海上:“这里是吕宋。郑森已在那里设了商馆,西洋人与我大明贸易日繁。朝廷要不要管?”
他收回手,环视众人:“若只守两京十三省,北京为都足矣。但若朝廷的视野不限于此——若要经略辽东、开拓海疆、抚绥西南、通商西洋,那南京也好,北京也好,都只是帝国的一翼。本督之意,建两京制。北京为京师,南京为陪都。皇帝与内阁常驻北京,主持军政大计;咨议局与格物院、官银号留驻南京,主持新政、文教与海外通商。两京之间,以轨道路和海运相连。如此,则北可镇守边疆,南可经略海洋。南北呼应,方是万全之策。”
殿中安静片刻后,徐光启率先抚掌:“此策大善。南北各有侧重,既可安抚北方人心,又不伤江南新政根基。且轨道路若贯通南北,北京与南京之间的距离便不再是障碍。”李岩也颔首赞同:“从制度而言,行政中枢与议政机构分设两京,恰可形成制衡——行政在京师,议政在南京,既不至于互相掣肘,又可避免一京独大。”朱炎点头,这正是他的深意——咨议局设在南京,可以不受北京皇权氛围的过度熏染,更独立地发展。
廷议持续到深夜。最终议定:待辽东平定后,正式请桂王在北京登基,恢复皇帝称号,建元“泰兴”。南京保留六部堂官的精简班子,与咨议局、格物院、官银号共同构成“留都行在”。两京之间每年轮换一次内阁会议地点,确保南北政务贯通。
八月初二,一封来自盛京的书信送到了朱炎手中。信是多尔衮亲笔,由洪承畴代拟,语气恭敬,措辞谨慎,意在和谈。朱炎展开信笺,逐字逐句地读完。殿中只有周文柏随侍在侧。朱炎将信递给他:“文柏,你怎么看?”
周文柏看罢,思忖良久才道:“多尔衮这封信,字面上是问国公如何处置爱新觉罗氏。但字里行间,他真正想问的是——他若降了,能不能活命。依学生之见,多尔衮已无战意。只是他需要一个台阶下,一个能让他在宗室面前交代得过去的台阶。”
朱炎微微颔首。他站起身,走到殿门口,望着北方。八月的北京,暑气已消,秋风渐起。西山上的枫叶开始泛红,过不了多久便是漫山红遍。他忽然说起一件看似不相干的事:“今天傍晚,格物院送来了一份报告。宋应星和薄珏联名写的。他们根据朝鲜无烟煤的样本,推断辽东北部——就是盛京以北、长白山以西那一带——可能有更大的煤层。将来收复辽东全境之后,格物院打算组织一支勘探队进山找煤。”
周文柏怔了怔,不明白朱炎为何突然提起这个。朱炎转过身,目光幽深:“多尔衮想和谈,我可以谈。但我的条件不是割地,不是纳贡,不是称臣——这些对他没用,对我更没用。我要的是整个辽东,以及——黑龙江流域的所有土地。不服,就打到服为止。降了,满人便是大明的子民,编户齐民,与汉人一体。但爱新觉罗氏必须迁徙至北京,在朝廷的看顾下居住。这是一个旧时代的终结,也是一个新时代的开始。他若同意,北京城将为他保留一座府邸;他若不同意,盛京城破之日,便无和谈二字。”
朱炎的声音平静,但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拟旨。多尔衮若率众出降,封归义侯,赐第北京,其宗室贝勒各降等封爵,迁入关内安置。八旗兵丁缴械后,朝廷划给辽东田亩,编入户籍,与汉民一体纳粮当差。满汉蒙回,自此一家。”
周文柏沉吟道:“若满人不愿入籍,要求保留八旗旧制呢?”“可以保留牛录组织形式,但性质改为地方团练,受辽东巡抚节制,专司边防治安。八旗土地重新丈量,分给原包衣和汉人流民,满人地主可保留自耕地,超额部分由朝廷赎买。这是底线——大明之内,没有国中之国。”
八月初八,朱炎的亲笔回信被送往盛京。信使出发的同一日,朱炎在周文柏陪同下微服出宫,穿过北京城中正在恢复生机的街巷。店铺已大多重新开张,街上行人渐多,许多人已蓄起了发髻。路过一家茶馆时,朱炎停下脚步,站在街边听了几句里头的说书。说书人正在讲“豫国公三路北伐”的段子,讲得唾沫横飞,茶客们听得津津有味。
朱炎听了一会,笑了笑,继续往前走。周文柏跟在身后,低声道:“国公,百姓口中,您已是活着的传奇了。”朱炎摇头:“传奇是后人写的。我只想把眼下的事做好——辽东平定之后,还有轨道路要铺,还有咨议局要推广,还有海疆要经略,还有那么多的事要做。”他望着街道尽头的夕阳,忽然道:“文柏,你说,一百年后,人们会怎么评价我们这一代人?”
周文柏认真想了想:“大约会说,这一代人,在废墟上重建了一个王朝,又亲手为这个王朝立下了规矩。”
“规矩……”朱炎轻声重复,“对,规矩。不是一个人的英明,而是一套让后来者都可以遵循的规矩。这才是真正的万世之基。”夕阳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紫禁城的红墙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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