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八十八章 天命归处-《梦绕明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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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陈低下头,不敢回答。洪承畴惨然一笑:“我洪亨九,崇祯年间便是蓟辽总督,官居二品。松山一战,被围数月,援尽粮绝,城破被俘。皇太极以国士待我,我便以国士报之。他给了我一个选择——死节,还是活着做点事。我选了活着。”他望向窗外盛京的夜空,“这些年,我帮大清定官制、立典章、抚流民、劝农桑。我以为只要把天下治好,谁来坐龙椅并不重要。可到头来,大清还是败了。不是败在兵不利,是败在人心。剃发令、圈地令、逃人法——这些苛政,我劝了多少次,多尔衮就是不听。如今兵临城下,他才想起废包衣、释汉奴——晚了,太晚了。”
老陈忍不住开口:“老爷,城破是迟早的事。您得为自己打算打算。听说朱炎对降将颇为宽厚,吴三桂献了北京,不但没杀,还保留了他的关宁军。老爷若能献城……”话没说完,便被洪承畴挥手打断:“多尔衮对我有知遇之恩。皇太极临终前,把福临托付给他和我。我若献城,怎么对得起先帝?但我若死守,这满城二十万百姓,难道都要给我殉葬不成?”
他沉默良久,最终从抽屉里取出一封已写好的信,封口上蜡,递给老陈:“把这封信送出城去。要快。”
盛京城南,明军大营。夜已深沉,杨震正在帐中与吴三桂、韩大忠等将商议攻城方略。帐外忽然传来亲兵的禀报:“督帅,营外来了一人,自称是洪承畴的幕僚,有机密事求见。”
帐中诸将神色各异。杨震放下手中炭笔,面色平静如常:“传。”
老陈被带入大帐,见到杨震便跪,双手呈上书信。杨震拆阅,信上只有寥寥数行字。他看完后递给吴三桂。吴三桂看完,神色复杂:“洪亨九这是……要赎罪?”
杨震没有回答,而是问老陈:“城中粮草还能撑多久?”
“最多到八月底。”老陈如实回答,“多尔衮已下令宰杀军马。八旗兵丁的口粮也从一升降到了七合。城中每日饿死数十人,死者多为汉民和包衣。”
“洪先生信中说的‘二十万生民’,指的是什么?”“盛京城中原有居民十万,焦土令后又涌入旗民近十万。这二十万人中,汉民过半,包衣数万,八旗满人不过三四万。洪先生说,若能保全这二十万人的性命,他愿以身顶罪。他说——他自己是降过一回的人了,不在乎再多背一个骂名。只求督帅和豫国公,城破之后,不要屠城。”
帐中安静下来。杨震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望着盛京城的方向。良久,他回头对老陈道:“回去告诉洪先生——大明天兵,不屠城。豫国公早已有令,辽东平定后,不分满汉蒙回,一体编入户籍。但洪先生也要做一件事。”
“督帅请讲。”
“多尔衮现在最信任的人是谁?”“……是洪先生。范文程已因焦土令失了人心,多铎重伤在床,其余贝勒各怀心思。如今多尔衮议事,多半只找洪先生一人。”
杨震点头:“那便请洪先生,劝多尔衮出降。”
老陈浑身一震。杨震继续道:“本督在此承诺——若多尔衮出降,其本人及家眷性命得以保全,八旗将士缴械后各自归乡,朝廷划给土地,编入户籍。若顽抗到底,城破之日,虽不屠城,但为首者必以战犯论处。这个选择,由多尔衮自己来做。”
老陈连夜回城,将杨震的话原原本本禀报了洪承畴。洪承畴听后沉默了很久,最终只说了一句:“知道了。”
七月十八,崇政殿。
多尔衮独自坐在冰冷的龙椅之侧。他已不是摄政王了——自通州兵败后,他便自请解去摄政王之职,如今只以“奉命大将军”的名义统帅残部。龙椅上坐着他六岁的侄子福临,孩子裹着明黄色的龙袍,茫然地看着殿中争执不休的大臣。
争论已经持续了整整两天。以阿济格、多铎为首的宗室贝勒主张死战到底——阿济格拍案而起,声震殿梁:“八旗勇士宁可战死,也不做朱家的降奴!”以洪承畴、范文程为首的汉臣则主张议和——洪承畴跪奏,声音不高却字字沉重:“摄政王,城中二十万人,已饿了四十天。再守下去,不等明军攻城,百姓先饿死。到那时,不用朱炎动手,人心自溃。”
“议和?”阿济格冷笑,“朱炎已经打到城下,他凭什么与我们议和?”洪承畴抬起头:“就凭我们还有盛京。盛京是清廷经营数十年的都城,城墙坚固,粮草尚存,两万八旗精锐犹在。若死战,纵使城破,明军也要付出惨重代价。朱炎是聪明人,若能不战而屈人之兵,他不会不同意议和。”
多尔衮听着两派争执,始终不发一言。他比谁都清楚——洪承畴说的都是实话,但这实话的背后藏着什么,他也猜得到。他不是没有想过降,他甚至派人去试探过杨震的条件。但他也知道,一旦投降,爱新觉罗氏便彻底从这片土地上消失了。父汗努尔哈赤打下的基业,兄长皇太极开创的帝业,都将在他的手中断送。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浑身是血的斥候跌入殿中,嘶声禀报:“郑森的水师……占领了复州!旅顺以北……沿海所有据点……全丢了!”复州在盛京之南,是辽东半岛西侧的重镇。郑森占领复州,意味着盛京的海路彻底断绝,连从辽河偷渡出海的可能性也没有了。殿中一片死寂。
多尔衮缓缓站起身。他环视殿中——阿济格涨红的脸,范文程灰败的面色,洪承畴低垂的眼帘,以及龙椅上那个什么也不懂、却要承受这一切的孩子。他忽然想起皇太极临终前的话:“福临年幼,朕把大清交给你。你要替他守好这片江山。”守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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