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赏赐-《射王中肩》

    子都在第十三天回到京地。

    比原定归期晚了两天。叔段没有说什么。那匹跛脚马的事他在路上已经派人先报了,卫国那边交割顺利,礼品清单原封带回,回了京地他没有先回住处,直接去正堂见叔段交差。叔段正在看一沓简牍,他跪坐在下首把卫国方面的回执呈上,又简略说了沿途路况和卫军的几个调动迹象。晋见时公孙阏正好从廊下经过,听见他的声音停下脚步往里看了一眼。他说话时脊背挺得很直,十三个昼夜的奔波把脸削得更窄,颧骨也硬了几分。

    叔段听完,让寺人捧出一只漆盘。盘里码着十金,金饼是新铸的,在油灯下泛着沉甸甸的光。漆盘旁边搁着一卷帛书,帛书上盖着京地衙署的朱印,空出了一行最要紧的官职名还没填墨,只差叔段亲手落笔。

    “差事办得漂亮,去歇两日。新组建的亲卫弓队还缺个队长,等你歇够了去上任。”

    他把帛书轻轻推向子都。子都双手接过帛书和金饼,稽首谢恩。他没有当场展开帛书看上面的字,也没有去掂那十金的份量,只是把漆盘稳稳托在手里退出正堂。跨过门槛时他瞥见廊柱后头有一个面熟的小吏正抱着一摞简牍匆匆拐进后院,那人刚才似乎也在正堂里,站在离叔段最远的那根柱子后面,一直没出声。公孙阏还站在廊下,两人对了个眼神,公孙阏咧嘴笑了一下,说恭喜公孙队长,回头请酒。子都点了个头,继续往外走。

    回到住处他把十金放进旧箱子里,那只旧箱子还是他从族里带出来的,和父亲的弓一起装在车上的。金子码在最底层,关上箱盖后他顺手摸了一把箱盖上的刀痕,那是他六岁第一次偷翻这把箱子时留下的,当时拿削竹简的小刀划的。帛书放在枕边,他坐下脱靴,靴底磨穿了两个洞。十三个昼夜的砂石官道把他脚下的茧子又磨厚了一层。他靠在墙上闭了一会儿眼。

    脑子里翻出来的不是十金,不是帛书上那一行还没填墨的官职名,是新郑陶坊门口寤生看陶器时的眼神。寤生手里托着一只灰陶豆,手指贴着器口弦纹慢慢转,那种安静不像是在检查陶器好坏。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但他见过类似的眼神。他六岁时第一次从旧箱子里翻出父亲的柘木弓,那天黄昏他蹲在院子里用井水擦弓梢上的铜锈,擦着擦着停下来,盯着弓身上一道旧裂纹看了很久。后来他在新郑宫城西门外又看见寤生独自穿过市坊的背影,那人走得和逛集市的少年一样闲散,肩膀却松松垮垮地垂着,从头到尾没有回一次头。那个姿态让他想起弓弦被拉满后纹丝不动的瞬间。

    接下来的日子他照常去校场。新组建的亲卫弓队编制不大,八十人,都是从京地驻军里挑出来的,底子不错但散漫。子都用了半个月把八十人筛成六十,又亲自去各乡邑挑了二十个猎户出身的年轻人补齐编制。八十人分成四队,每队二十人,轮班操练。每天天不亮他先自己练,站在一百步开外射十箭,箭箭贯靶。然后带着弓队练,从站姿到拉弓到齐射,一遍一遍地抠。

    叔段来看过几次,每次都站在看台上看一会儿就走。有次带了公孙阏一起,公孙阏站在看台上看了半个时辰,下来后拍着他的肩说你把弓队练得比我从卫国学来的那套还紧。子都说卫国弓手用的是扳指勾弦,他教的是拇指勾弦,拉得快,省一分力道。公孙阏愣了一下,说这种手法你是从哪学来的。子都说是父亲留下的弓,他试了十一年试出来的。

    他没有把全部手法都教给弓队。父亲那把柘木弓真正的拉法他只在自己练箭时才用。

    练完箭他会在校场周围转一圈。校场旁边是马厩,马厩过去是粮仓,粮仓对面是亲卫营的驻地。他每天早上牵着马从这条路走一遍,回来时会在马厩旁边那口水井前站一会儿打桶水饮马。水井的位置恰好能看到粮仓大门和亲卫营正门。他不做任何记录,全凭脑子记。粮车进去多少,出来多少,亲卫营换岗的时辰有没有变动,值夜岗哨多一个还是少一个。这些都装在他脑子里,和弓队八十个人的名字籍贯一样清楚。

    有一天他在马厩碰到公孙阏。公孙阏也在喂马,两人蹲在水井边聊了几句。公孙阏说叔段最近和卫国信使往来频繁,有时候一夜来两拨人。子都说他没留意。公孙阏看了他一眼,没再往下说。两人喂完马各自散了,子都牵马回厩时在马粪堆旁踩到半截字迹洇糊的帛片,是雨水泡烂后被风吹过来的。他弯腰拾起来对着井口的天光看了一眼,帛片上只剩下“九”“甲”“道”三个残字,纸料是卫国常用的那种粗丝帛。他把帛片重新捏成一团丢进马粪堆里踩了两脚,牵着马走了。

    除夕那天叔段在正堂设宴犒赏部下,子都坐在弓队那一席。席间弦高的牛马队正巧路过京地城外,被叔段拦下来请进城里喝了两碗温酒。弦高坐在客席上说了些齐国丰年粮价走低的行情,又说新郑那边今年雪大,粮仓却放得挺痛快,廪延几个小邑都收到了新郑的赈灾粮。叔段端着酒爵笑着说吾兄一向慈悲心肠,心里大约还记着幼时那碗药。这话说得像玩笑,在座诸人都凑趣跟着笑了几声。子都也笑了一下,往弦高那边瞟过去时那商贾已低下头去擦拭胡须上沾的酒渍,整张脸藏进了宽袖后面。

    散了席往住处走,他在巷口碰见公孙阏。公孙阏喝了不少,拽着子都说今晚别走,再喝一坛。子都把人架回住处,两人在屋里又喝了小半坛。公孙阏喝多了话多,说叔段问过他好几次子都这人到底怎么样。子都说你怎么答的。公孙阏说射箭你是京地第一,脑子你是京地第一,忠心嘛不好说,反正你没跑就是。

    子都笑了一下。

    公孙阏走后他独自靠在墙上,把弓弦松了一扣。除夕夜京地城里爆竹声稀稀拉拉,城墙上的火把多点了一倍以防除夕生乱。他想起六岁那年除夕,母亲改嫁,他一个人蹲在院门口看别人家放爆竹。父亲留下的弓放在旧箱子里还没翻出来,他也不知道自己以后会拉弓。那天晚上邻居婶子端了一碗饺子给他,说吃吧,长大就好了。

    他到现在也没觉得自己长好了。但他知道自己这把弓迟早要指出去。指谁,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