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潜龙出渊 第五十八章:鸿门宴-《神印天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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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神印堂立世,已过十日。

    十日之间,风云激荡,山河变色。

    血煞俯首,黑风归降,黑市臣服,幽冥暗助,一个以神印阁为核心、足以撼动整个混乱域格局的势力版图,已然悄然成型。

    曾经群龙无首、杀伐不休的混乱域,终于有了主心骨,有了定盘星。

    可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堆高于岸,流必湍之。

    神印阁崛起越快,威名越盛,触碰到的禁忌便越深,引来的杀机便越暗。

    蛰伏在混乱域最深处、掌控万古规则、藏着诸天隐秘的幽冥殿,终于在这一日,送出了属于它的、带着宿命与恩义、也藏着生死与试探的邀请函。

    这不是寻常的宴请。

    这是一场跨越三万年、关乎两代人宿命、关乎神印阁生死未来的——鸿门宴。

    送帖之人,绝非俗辈。

    来人是一名三十岁上下的中年男子,一身玄色绸缎长袍,面料华贵,纹路暗合幽冥符文,腰间束一条莹白通透的玉带,玉质温润,却透着一丝冷冽幽光。

    他面容白净,肤如凝脂,唇红齿白,颌下无须,一身气度雍容华贵,看似温润谦和。

    可偏偏,嘴角永远挂着一抹若有若无、恰到好处的笑意,弧度精准,分寸完美,没有半分真心,没有半分情绪,如同戴着一张精工雕琢、永生永世都无法摘下的人皮面具,虚伪、冰冷、深不可测。

    他就静静站在神印堂紧闭的大门之前,身姿挺拔,双手捧着一尊漆黑木匣,一动不动。

    周遭空气仿佛都被一股无形的幽冥气息笼罩,压抑、冰冷、死寂,连呼啸的风声,都在此刻静止下来。

    白夜持枪立于门侧,一身黑衣,身姿如松,冷冽如刀。

    他右手稳稳按在墨剑剑柄之上,指节泛白,周身剑气内敛,却时刻处于最高戒备状态。

    一双冷冽锐利的眼眸,死死盯着眼前这名幽冥使者,盯着他脸上那抹虚伪到极致的假笑,盯着他双手捧着的那尊漆黑木匣。

    木匣一尺见方,通体由千年玄木雕琢而成,表面以漆黑幽冥漆反复浸染打磨,光滑如镜,寒光凛冽,清晰倒映出周遭景物,也倒映出使者冰冷无波的眼神。

    而木匣正中央,雕刻着一只诡异竖眼。

    眼瞳呈幽深的幽蓝色,深邃无尽,仿佛连通着万古幽冥,哪怕只是静态雕刻,也给人一种活物般的凝视感,仿佛这只眼睛,正在死死盯着每一个看向它的人,洞穿神魂,洞悉一切。

    这是幽冥会的至高印记——幽冥天眼。

    见此印记,如见幽冥老人。

    整个混乱域,无人敢不敬,无人敢不怯。

    白夜的目光冰冷,没有半分退避,声音低沉冷冽,没有半分多余情绪:“阁主在内,止步。”

    “报上名来,所为何事。”

    中年使者脸上的笑意,没有半分变化,语气平和,却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笃定与漠然:“我名幽影,幽冥会会主座下,传信使者。”

    “奉会主之命,特来拜见神印阁叶阁主,亲送会主亲笔手书,与一份薄礼。”

    “还请阁下,代为通传。”

    白夜握着剑柄的手指,微微一顿。

    幽冥会。

    幽冥老人的传信使者。

    他没有半分耽搁,冷冽点头,转身快步走入神印堂内,不过数息,便重新走回门口,侧身让开道路,声音依旧冷冽:“阁主有请。”

    幽影脸上笑意不变,微微颔首,捧着漆黑木匣,缓步踏入神印堂。

    大堂之内,陈设简单,古朴大气,没有半分奢华装饰,却自有一股沉稳威严、不容侵犯的气度。

    叶无道端坐于大堂正中央的太师椅上。

    面前摆着一张古朴八仙桌,桌上一壶新沏的清茶,两只白瓷茶杯,茶水滚烫,热气袅袅升腾,氤氲散开。

    嫩绿茶叶在滚烫热水中,缓缓舒展沉浮,如同碧波中绽放的青兰,一片一片,缓缓沉入杯底,安静而孤寂。

    他没有端杯,没有饮茶。

    就那样静静坐着,目光平静,落在杯中沉浮的茶叶之上,满头雪白长发垂落肩头,在堂内灯火映照下,泛着柔和而孤寂的银光。

    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袍,朴素干净,左胸口袋别着的那朵银白色槐花,在灯火下泛着一抹暗沉却坚定的青灰色。

    明明寿元将尽,身躯枯槁,可他端坐于此,便如万古神山,自带一股镇压诸天、不动如山的威压。

    幽影缓步走到桌前,停下脚步。

    没有半分倨傲,也没有半分谦卑,双手捧着漆黑木匣,轻轻放在桌上,缓缓推向叶无道面前,动作恭敬,却不卑微。

    “我家会主,有令。”

    “三日后,幽冥殿设下薄宴,恭请叶阁主,务必赏光赴约,共商混乱域未来格局,共叙万古旧事。”

    叶无道缓缓抬起眼,平静的目光,落在眼前这尊漆黑木匣上,落在那只幽蓝色的幽冥天眼之上。

    浑浊的眼眸里,没有半分波澜,没有半分惊惧,声音平静低沉,缓缓开口:“木匣之内,是何物?”

    “回阁主,是我家会主,特意为阁主准备的一份薄礼,一份见面心意。”

    幽影微微一笑,伸手轻轻掀开木匣顶盖。

    匣内铺着一层柔软细密的黑色幽冥丝绒,华贵冰冷,丝绒正中央,静静躺着一枚丹药。

    丹药通体呈暗红色,色泽暗沉,如同凝固万古、永不消散的鲜血,透着一股诡异而强大的生命气息。

    丹药表面布满细密裂纹,每一道裂纹深处,都有一缕缕璀璨金光,缓缓流转流淌,明明裂纹遍布,却给人一种坚不可摧、蕴含无穷力量的感觉。

    一股醇厚、古老、带着一丝献祭气息的药香,缓缓散开,充斥整个大堂。

    叶无道目光落下,只一眼,便认出了这枚丹药的来历与效用。

    他平静开口,声音淡淡,一字一句,清晰精准:“血魂丹。”

    “以十万生魂精血为引,以天材地宝为辅,炼制而成的禁药。”

    “服下一枚,可强行延寿十年,吊住性命,逆转寿元衰败。”

    “但代价,是献祭自身十年最珍贵、最深刻的记忆,神魂受损,永世不可逆转。”

    幽影脸上的笑意,微微浓了一分,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与认可。

    显然,没料到叶无道只一眼,便彻底看穿此丹底细。

    他微微躬身,语气恭敬,带着一丝劝诫:“叶阁主慧眼如炬,一眼便看穿底细。”

    “我家会主有言,阁主如今寿元枯竭,时日无多,前路杀机重重,乱世将至,没有足够的寿命,便没有翻盘的资本,没有守护一切的能力。”

    “这枚血魂丹,是会主倾尽心力,为阁主寻来的至宝,十年寿元,足以改变一切,足以逆转乾坤。”

    叶无道看着匣中那枚暗红色丹药,看着裂纹中流转的金光。

    那丹药在灯火映照下,裂纹交错,如同一张张开的、充满诱惑的嘴,仿佛在无声低语,不断蛊惑——

    吃了我。

    吃了我,你就能多活十年。

    吃了我,你就能有更多时间,凝聚神印,对抗宿命。

    吃了我,你就能活下去。

    他缓缓伸出手,骨节分明、略显枯瘦的手指,轻轻拿起那枚血魂丹。

    丹药入手极沉,密度远超寻常丹药,一股冰冷而强大的生命力量,顺着指尖,蔓延全身。

    裂纹中的金光,在灯火下缓缓流转,诱惑无穷。

    可叶无道只是静静看了片刻,便缓缓摇了摇头。

    手指一松,将血魂丹稳稳放回木匣之中,抬手将木匣合上,重新推回幽影面前,没有半分留恋,没有半分迟疑。

    “丹药收回。”

    “替我谢过幽冥会主的好意。这枚丹药,我不能收,也不会用。”

    幽影脸上那抹永恒不变的假笑,终于第一次,微微僵住。

    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一丝不解。

    他看着被原封不动推回来的血魂丹,声音微微一顿,再次开口劝诫,语气带着一丝难以置信:“叶阁主,不再慎重考虑一番?”

    “这可是十年寿元!”

    “十年时间,足以发生太多太多的事,足以让神印阁稳固根基,足以让阁主修为大进,足以改变整个混乱域的格局,足以对抗诸天杀机!”

    “如此至宝,世间仅此一枚,错过今日,再无可能寻得第二枚!”

    叶无道缓缓端起桌上茶杯,指尖触碰微凉杯壁,浅浅饮了一口。

    茶水早已放凉,入口苦涩,沁入肺腑。

    可他神色平静,没有半分皱眉,没有半分不适。

    放下茶杯,他看着幽影,声音平静低沉,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坚守一生的坚定:“十年寿元,确实能改变很多事。”

    “但献祭十年记忆,也会让我忘掉很多事。”

    “这笔交易,代价太大,我付不起,也绝不接受。”

    幽影眉头微蹙,依旧不解:“阁主何出此言?不过是十年记忆,与性命相比,与十年寿元相比,微不足道。我家会主也说了,阁主天赋异禀,神魂强大,遗失的记忆,未来未必不能寻回。可命若是没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叶无道抬起眼,浑浊的眼眸里,没有半分动摇,只有一片温柔而坚定的光。

    他没有再解释丹药利弊,没有再谈寿元得失。

    只是平静开口,一句话,道尽所有坚守,所有温柔,所有不容触碰的底线。

    “我不想忘掉的东西,就算是死,也不会忘。”

    “用十年记忆换十年寿命,忘掉她,忘掉过往,忘掉执念,忘掉牵挂。”

    “不值得。”

    一句话落下。

    幽影浑身一震。

    脸上的假笑,彻底散去。

    他终于明白,眼前这个看似苍老枯槁、寿元将尽的男人,到底在坚守什么。

    名利、权势、寿命、至宝,在他心里,都不及一个“她”字。

    幽影不再多劝,微微颔首,收起桌上漆黑木匣,收入袖中,躬身行礼:“阁主心意,属下必定一字不差,带回给会主。”

    “三日后,幽冥殿,我家会主,恭候阁主大驾。”

    言毕,他转身转身,缓步退出神印堂,身姿从容,消失在街角深处。

    白夜立于门口,冷冽目光,目送他彻底离去,周身戒备,才缓缓散去。

    而此刻,大堂二楼的楼梯口。

    苏小小,静静站在那里。

    一身淡青色素白衣裙,干净柔软,一头银白色长发,垂落肩头,在堂内灯火映照下,泛着柔和而干净的银光。

    她怀里紧紧抱着那件叶无道为她寻来的银色软甲,如同抱着全世界最安稳的安全感。

    右手之中,紧紧攥着一方洁白手帕。

    手帕之上,一针一线,亲手绣着一朵栩栩如生的银白色槐花,花瓣柔软,花蕊嫩黄,正是叶无道衣襟之上,那朵永不凋零的花。

    她从一开始,便静静站在楼梯口,没有出声,没有下楼。

    就那样安安静静,看着叶无道的背影,看着他满头雪白长发,看着他平静拒绝那枚能延寿十年的至宝丹药。

    看着他为了不忘记她,甘愿放弃十年寿命,坚守底线。

    她攥着手帕的小手,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眼眶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不肯掉落下来。

    直到幽影彻底离去,大堂恢复安静。

    她才缓缓抬起脚步,一步一步,轻轻走下楼梯,走到叶无道身边,安静坐下。

    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小手,端起叶无道面前那杯微凉的茶水,轻轻凑到唇边,浅浅饮了一口。

    茶水早已凉透,入口苦涩,难以下咽。

    就像他此刻,明知有延寿之机,却甘愿放弃的坚守与苦涩。

    苏小小放下茶杯,转过头,仰着头,看着身边的叶无道,清澈的眼眸里,满是心疼、不解、动容,还有一丝浅浅的委屈。

    她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哽咽,轻声问道:“叶无道,刚才那枚丹药,能让你多活十年,对不对?”

    “为什么……为什么你不吃呀?”

    “十年寿命,很长很长,可以陪我很久很久。”

    叶无道转过头,看着身边眼眶通红、满眼心疼的小姑娘,眼底的冰冷与孤寂,尽数散去,只剩下化不开的温柔。

    他轻轻开口,声音温和而坚定:“因为不值得。”

    “十年寿命,也不值得。”

    苏小小眨了眨眼睛,眼泪终于忍不住,顺着脸颊滑落,她不解地追问,声音带着哭腔:“十年寿命……都不值得吗?”

    叶无道抬起手,动作轻柔,指尖轻轻拂去她脸颊上的泪珠,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认真而郑重,声音温柔,却重如千钧:“忘掉你,忘掉我们在一起的所有时光,忘掉牵挂,忘掉执念,用这些去换十年寿命。”

    “无论多久,都不值得。”

    “我的命,可以给诸天,可以给宿命,可以给生死劫杀。”

    但唯独,不能用来换忘记你。

    苏小小再也控制不住。

    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疯狂掉落下来。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任由眼泪滑落,看着眼前这个满头白发、苍老枯槁、却把她看得比自己性命、比十年寿命还要重要的男人。

    心里面,又酸又软,又疼又暖。

    半生孤独,万古追杀,他早已习惯了一个人扛下所有生死,所有伤痛,所有宿命重压。

    可只有她,是他拼尽一切,也要守住的底线,是他宁舍寿命,也不肯遗忘的光。

    三日时光,转瞬即逝。

    这三日之间,整个混乱域,暗流涌动,风声鹤唳。

    所有人都知道,幽冥老人设宴,邀请叶无道,赴幽冥殿之约。

    有人忌惮,有人观望,有人等着看叶无道踏入幽冥殿,有去无回,身死道消。

    所有人都清楚。

    幽冥殿,是幽冥老人的地盘,是混乱域最诡异、最神秘、最禁忌的绝地。

    这一去,是龙潭虎穴,是生死之局。

    可叶无道,终究还是去了。

    这一日,天色阴沉,乌云蔽日,阴风呼啸。

    幽冥殿,坐落于混乱域最南端,群山深处,一片荒芜死寂之地。

    这里,是一座废弃万古的古老破庙。

    庙宇规模不大,只有一间正殿,两间偏殿,历经万古岁月风吹雨打,早已破败不堪。

    屋顶瓦片碎裂大半,残缺不全,墙壁之上,爬满密密麻麻的墨绿色藤蔓与厚重青苔,潮湿阴冷,死气沉沉。

    门前台阶,早已被青苔覆盖,湿滑黏腻,一步不慎,便会失足跌落,如同通往幽冥地狱的阶梯。

    踏入正殿,一片昏暗阴冷,没有半分灯火,没有半分生机,空气之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腐朽味、香火味、幽冥死气,交织在一起,压抑窒息。

    唯有正前方供桌之上,点着一盏古老油灯。

    豆大的火苗,在穿堂阴风之中,摇曳不定,忽明忽暗,将大殿内的影子,拉得狭长诡异,晃动不休,如同恶鬼蛰伏。

    供桌之后,矗立着一尊巨大的古老佛像。

    佛像金身斑驳,金漆大面积剥落脱落,露出底下布满裂痕、陈旧灰暗的石胎,裂纹纵横交错,如同苍老脸庞上的皱纹,透着一股万古孤寂与沧桑。

    佛像双目紧闭,面容慈悲,却在这昏暗幽冥的环境之中,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与威严。

    佛像下方,一个蒲团之上。

    幽冥老人,静静盘腿端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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