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九十章 赫图阿拉的冬天-《梦绕明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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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祯十九年,九月十二。辽东,赫图阿拉。
第一场雪来得比往年更早。鹅毛般的大雪从黎明时分开始飘落,不到半日便将赫图阿拉的残垣断壁覆盖成一片刺目的白色。这座努尔哈赤起兵时的旧城,城墙多半已经坍塌,剩下的几段也被风雪侵蚀得千疮百孔。城中只有不到百间勉强能遮风的破屋,三千残兵蜷缩其中,围着火堆瑟瑟发抖。
粮草在七天前就断了。最后的几十匹战马已经被宰杀分食,马骨头煮了一遍又一遍,汤水越来越清。士兵们开始剥树皮、挖草根、猎杀任何能动的东西——野兔、田鼠、冬眠的蛇,甚至有人开始煮自己的皮靴。
多尔衮站在赫图阿拉北面最高的山岗上,望着南面那片茫茫雪原。他已经站了很久,雪花落满他的肩头,落在他那件残破的貂裘上,也不去拂。随侍的侍卫远远站着,不敢靠近。
他的思绪回到了多年前的那个冬天。那时他还年轻,跟着兄长皇太极在辽河平原上驰骋。八旗铁骑所向披靡,明军望风而逃。他们从赫图阿拉出发,打下盛京,打下辽阳,打下整个辽东,最后越过长城,踏入中原。那时他以为爱新觉罗氏会建立一个比大明更庞大的帝国,从白山黑水到江南水乡,都将是满洲人的牧场。
而今,只剩下这座破城,三千饥兵,和一个六岁的孩子。
“哥。”
多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拄着一根木棍当拐杖,肩上的箭伤尚未痊愈,走起路来一瘸一拐。脸上瘦得颧骨高耸,只有那双眼睛还残留着一丝不肯熄灭的火焰。他走到多尔衮身边,递上一个粗陶碗,碗里是一碗黑乎乎的糊状物,冒着微弱的白汽。
“吃点东西吧。这是最后一袋炒面了——用雪水煮的。”
多尔衮接过碗,没有喝。他看着碗中那团黑糊,忽然问:“福临呢?他吃什么?”
多铎沉默了一下:“皇上那边,洪承畴把自己的口粮省给了他。洪承畴自己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他说……他一个糟老头子,活够了。”
多尔衮端着碗的手微微发抖。片刻后,他将碗塞回多铎手中:“给福临送去。就说朕不饿。”
“哥!”
“送去。”多尔衮的声音低沉而决绝。
多铎咬着牙,转身一瘸一拐地走了。多尔衮继续望着南面那片雪原,那里是盛京的方向,是他失去的一切所在的方向。他忽然想起被俘的谭泰,想起战死的阿济格,想起那些在盛京、在北京城下倒下的八旗子弟。那些面孔一张张浮现在眼前,又被风雪吹散。
身后传来踏雪的脚步声,是洪承畴。这位六旬老臣披着一件破旧的棉袍,须发皆白,眼窝深陷,但走起路来依然挺直腰板。他走到多尔衮身后,没有行礼,只是平静地禀报:“又有七十几人趁夜跑了。大多是蒙古人和汉军。剩下的八旗子弟也在偷偷议论——有人说,与其冻饿而死,不如下山投降。”
多尔衮没有转身。沉默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沙哑:“亨九,你降过一回。那滋味,是什么样的?”
洪承畴沉默了更久。雪落在他花白的须发上,他也一动不动。“臣降清,是因为皇太极陛下对臣有知遇之恩。松山城破,臣本该以死殉国。但皇太极陛下对臣说——死很容易,活着做点事才难。臣信了这句话,所以活了这些年。如今想来,那也许只是臣给自己找的借口。降就是降,无论什么理由,脊梁骨先断了。臣这一生,前半生为大明守边疆,后半生为大清治天下。到头来,不知道哪一段是对的,哪一段是错的。但臣不后悔——后悔没有用。人到了这个地步,只能往前走,走到哪里算哪里。”
多尔衮缓缓转过身。他看着洪承畴,目光中没有往日的威严,只有疲惫和一种说不清的情绪:“你说得对。后悔没有用。朕不后悔入关,也不后悔与朱炎争天下。成王败寇,输了就是输了。但朕不能看着福临冻死在这山头上。他是皇兄唯一的血脉,是大清最后的火种。朕可以死,多铎可以死,所有人都可以死。但他不能死。”
洪承畴似乎听出了什么,声音发颤:“摄政王,您的意思是——”
“朕的意思是——降。”多尔衮吐出这个字时,浑身像被抽去了所有力气,声音却异常平静,“但只降朕一人。多铎带着福临,翻过长白山,去宁古塔。朱炎要的是朕的命。朕给他。他若真有你说的那般胸襟,便该放过一个六岁的孩子。”
“摄政王。”洪承畴忽然跪在雪地里,老泪纵横,“臣跟了您这些年,从没求过什么。今天臣求您——让臣陪您一起下山。臣这把老骨头,不怕挨骂,不怕背骂名。到了朱炎面前,臣替您说——您杀过汉人,也救过汉人。您有罪,但罪不至死。若他一定要杀一个姓爱新觉罗的来祭旗,便让臣替您死。”
多尔衮看着跪在雪地里的老臣,眼眶终于泛红。他弯腰将洪承畴扶起:“不必了。朕造的孽,朕自己担。你帮朕做最后一件事——替朕写一封信,给杨震。就说,朕愿降。条件是,放福临和多铎一条生路。他们去宁古塔,永不南返。若朱炎答应,朕便下山。若朱炎不答应,朕便死在这山上,他永远也抓不着活的。”
九月廿一,盛京。
杨震收到洪承畴代笔的多尔衮降书时,盛京城中正在热火朝天地修建轨道车站。他读完信,沉默了很久。帐中只有吴三桂和周文柏二人,他把信递给两人轮流看了一遍。
吴三桂看完信,神色复杂。他与多尔衮相识多年,从盟友到仇敌,从仇敌再到此刻——一个穷途末路的枭雄乞求用自己的一条命换取侄儿和弟弟的活路。他开口时声音有些艰涩:“督帅,若论私人恩怨,多尔衮曾是我主,我恨他。但若论天下大势,他已穷途末路,杀不杀他,意义不大。他提的条件不算苛刻——福临才六岁,翻不起浪;多铎伤重,也活不了几年。放他们去宁古塔,让他们在极北的荒野里自生自灭,也许比一刀杀了更仁慈。”
周文柏则从另一个角度分析:“若能不战而屈多尔衮,辽东的仗便彻底结束了。剩下的零星残敌,招降即可。这比派兵进山围剿划算得多。只是此事必须禀报豫国公——多尔衮是清廷之首,他的生死,只有国公能定。”
杨震在帐中踱步,来回走了几圈后停住:“本督的意思是接受投降。但这事确实必须豫国公点头。拟一份急报,用轨道车送往北京。同时派人与赫图阿拉保持联络,告诉多尔衮——在我军大营中等结果,给他送些粮草去,别让他饿死了。一个活着的多尔衮,比一个死了的多尔衮有价值。”
九月廿五,急报送抵北京。
朱炎在乾清宫偏殿读完杨震的急报,没有立刻表态。他传召在京的重臣——徐光启、周文柏、王瑾,以及恰好从南京赶来汇报咨议局进展的李岩,一同商议。
徐光启看完急报,第一个开口:“多尔衮降,辽东平。这是好事。至于条件——放福临和多铎去宁古塔,老朽以为可以接受。宁古塔远在黑龙江以北,冰天雪地,人口稀薄。一个六岁的孩子和一个伤重的将军,到了那里也翻不起浪。三五年后,朝廷的轨道若是铺到黑龙江,他们自然会变成大明的编户齐民。这是最省事的办法。”
王瑾从财政角度算了一笔账:“辽东战事若能在入冬前彻底结束,今冬的军费便可节省至少三成。盛京围城已经耗费了大量粮草弹药,若是再派兵进山围剿赫图阿拉,耗费糜巨。从财政上看,接受投降是最划算的。”
李岩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朱炎。他知道,决定权在豫国公手中,而豫国公的考量一定不只在军事和财政上。
朱炎沉默良久。殿中安静得能听见炭火轻微的噼啪声。他想起多年前,自己从一个小小的信阳知州起步,那时天下还是朱家的天下,清军还在关外虎视眈眈。他也想起自己曾在史书中读到过,在另一个时空中,多尔衮率清军入关后颁布剃发令,扬州十日、嘉定三屠,汉人血流成河。但在这个时空,那些事都没有发生。在这个时空,清军入关不到两年便被逐出北京,剃发令只推行了数月便被废除。这个时空的多尔衮,手上当然有血,但远没有另一个时空中那么多。
历史已经改变了。被改变的不只是大明的命运,还有这些历史人物的命运。他应该用一个旧时代的复仇逻辑去处置多尔衮,还是用一个新时代的法治逻辑来对待这个败军之将?
“拟旨。”朱炎终于开口,“准杨震所请,接受多尔衮投降。条件如下:一、多尔衮本人降后押送北京,交有司议处,保其性命,但需终身软禁。二、多铎及福临,许其北迁宁古塔,朝廷划给土地,编入户籍,永不南返。三、赫图阿拉所有降兵降将,缴械后编入辽东屯田卫所,与汉民一体纳粮当差。四、多尔衮以降王之礼入京,但大清国号即行废除,不再存在于天地之间。”
写到这里,他停了一下,又道:“再加一条——赫图阿拉城中,有一老臣洪承畴,命其随多尔衮一同入京。他降过一回清,又替多尔衮写了降书,也算给大明做了点事。到了北京,朕要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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